所以后来先生问他想要养什么的时候,箫笛很想说想养精怪,像先生的那种。
先生自然不知道箫笛的想法,太荒谬,人在精怪面前本就弱小不堪,岂能谈得上“养”?
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于是先生告诉箫笛,养一棵树,树生百年万年都可以不败,也是长命百岁的命数,不会受他命格的影响。
“那树会成仙吗?”
“当然……”
箫笛日夜守护着自己的那棵树,盼望着它早日成精,箫笛没等到树成仙,倒是先等来了自己的命数。
25岁那年,箫笛双手枕着脑袋躺在树干上,半眯着眼,逍遥又自在。
先生两年前留下一句有要事就离去了,不过箫笛也不难过,如今他有他的树,他不会离开这里半步。
先生是在他半寐半醒间回来的。
“箫笛,近来安否?”
先生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极了夏日晚间的风,带着令人神怡的凉意。
“托先生的福,一切安好。”
箫笛从树上一跃而下,细长的眉眼笑成弯弯的月牙。
“先生怎么回来了?”
“回来看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箫笛扭头疑惑地看向先生,几秒后,睁大了眼,“是不是我的树要成精了,先生感应到了?”
先生又好气又好笑:
“天天你的树你的树,你倒不如给它起个名,让世人都知道它是你的树。”
箫笛孩子气地撅嘴:“我倒是想,可现在不是为时尚早嘛。”
这一茬很快被忘了,箫笛也没注意先生到最后也没说他回来的缘由,不过万事总有定局。
“今日起你不要出门了,闭关修炼。”
先生似乎又有要事,走的很匆忙,走之前只留下这一句叮嘱。
箫笛自小跟着先生修炼,倒不是想长命百岁,只是想着,成仙了应该可以改改自己的命格,他实在不喜欢自己的命格。
于是,他听了先生的话,从那日之后,便再没有出过门,不过门外的世界总有他惦记的。
比如先生一直在世间游走,是在寻找什么呢?
比如他的树是否日夜安好?
但他再惦念,也没有出门,先生的话,他向来是最听的。
所以等箫笛察觉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
那天夜晚,下了这场夏季里的第一次大雨,他才从房间里出来,大雨瞬间就打湿了他。
雨水顺着他的额头蜿蜒流到下巴尖,天空闪过一道闪电,将箫笛的容颜映的有些狰狞,箫笛看着不远处树下的景象,怔愣失神——
向来衣衫整洁的先生被雨水淋的狼狈,此刻还手持一把沉重的古剑,端坐在树下,闭着眼,周身流转着他事先画好的结界,任何人都无法近身,包括箫笛。
“先生……”
箫笛喃喃出声,声音里满满的无措。
结界中的先生睁开双眼,眉眼温和,一脸笑意。
“傻小子,哭什么。”
箫笛下意识地抹脸,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。
后来才得知,那日是他的劫期,他天生孤煞命,劫期会比旁人难捱些,先生算到之后赶忙从千里之外赶回来,想替他挡上这一劫。
先生稳稳地坐在结界中间,平静地等待着天雷。
箫笛眼睁睁看着先生在天雷落下的那一刻,举起了手里的古剑,阵符中光芒大作,逼的箫笛不得不闭上眼。
眼泪随之而落……
但天雷没有落到先生的身上,即使他提前画了引雷阵。
也没有落到箫笛的身上,箫笛的劫被他的那棵树挡下了,一抹青影轰然倒下,再不复相见。
第二日清晨,天空一碧如洗,所有人都忘了昨夜的狂风骤雨,又或者他们从不在意。
只有箫笛无措地跪在树前,失神地喃喃自语。
他闭关修炼不知岁月,他的树早已成精,他们甚至未来得及相见,那抹灵识便被天雷劈得烟消云散……
“养棵树吧,树生百年万年都不会败……”
“树也是长命百岁的命数,不会受你命格的影响……”
先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,但眼前是一地狼狈被天雷劈得惨不忍睹的残枝。
箫笛一声不吭,沉默地捡着零落的枝丫,身上全是污水也不管不顾。
“先生,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命数?”
先生看到的,就是箫笛颓废地瘫坐在地上,一脸无助的问他这个问题,可“命”这个问题,谁又能解呢?
“你如今也修成正果,日后再不会有这种……”
“我不想修仙了……”
箫笛一寸寸地回头,他看着满地枯枝,以及先生被泥水玷污的衣衫,语气决绝。
他想要了结这一切。
先生目眦欲裂,看着箫笛硬生生用灵力将自己一劈两半,一半仙身,一半凡体,而那仙身缓缓走向早已枯败的树干,青影一闪,便不见了踪影。
“你是我的树……你叫柳榆……别忘了……”
箫笛用尽最后的一点意识,为自己的树取了名字,从此,四海八荒中,他箫笛不再茕茕孑立,有一人为他而生。
而这凡体,别再叫箫笛了,命数太差,就叫江南恪,此后在世间瑀瑀独行,做一场游客吧。
“先生,日后相见,弟子定会亲自向您赔罪……”
箫笛最后的道别,消散于风中……
箫笛自毁仙身,自然违背天道,原本要落下天罚,被先生拦住了。
这一劫,也不知能拖到何时。
如箫笛所言,江南恪果真在世间游走,只是他本不属于六界中的凡胎,因此每一场转世,他都不得善终,而他也要带着记忆落入下一场因果,世世如此。
他带着记忆奔赴每一场轮回,他日日寻找自己的树。
形影匆匆,步履斑斑,他们终于在百年后迎来了第一次重逢。
由于有仙身庇佑,那树四周涌动着厚重的仙气与福泽,也因此早已成精。
江南恪冷若冰霜的面容难得展开一丝笑意,既然是神树,那便能听到世人的祈愿,于是江南恪珍重地许下愿:
这么好的树,早日得道吧。
只是那棵树早已忘记了他。
他后来问:你叫什么名字?
他不问你是谁,只问你叫什么名字,也许在冥冥中他就已经意识到,他们一定是相识的,只是他忘了他的名字罢了。
于是江南恪告诉他自己的名字,却没问他的名字,他知道,他叫柳榆,他是自己的树,他们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了。
江南恪被天道惩罚,每世活不过25岁,像一个诅咒,日夜跟着他。
他每世都来找他的树,然后在离树不远处埋下自己的枯骨,世世如此。
他生于树,便也要葬在他身旁,他没有多余的念想,只想赶快解脱。
他想,是不是柳榆成仙了,一切都可以结束了。
太好了……
然而从某日之后,他的树没有了回应。
先生告诉他,柳榆封印了五感六识在修炼。
于是江南恪不再避开柳榆,每世都躺在树下,看着自己一点点消亡,又变成一具枯骨。
下一世再来的时候,你是不是能陪我说说话了呀。
江南恪一下又一下,动作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树干,嘴角带着很浅很浅的笑。
江南恪下一世到来的时候,柳榆确实可以开口说话。
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,自己在树前曾喃喃一句:柳榆,陪我说说话吧。
于是柳榆便沉心修炼,只为早日完成他的愿望,真是一棵求神拜佛的好树。
这次江南恪依旧在树下坐了一整天,他们偶尔浅谈一两句,但大多数都是沉默不语。
直到某天,柳榆说他的劫期要到了。
江南恪才想起,那场被拖了很多年的天罚终于要来了。
柳榆是仙身,自然能感应到天罚的到来,只是他还天真的以为那是他得道的劫期。
其实不是,那是天罚,是天道对箫笛离经叛道的惩罚。
江南恪找到先生,先生与他分别之前,曾给他留下三座小像,那小像的模样与先生如出一辙,眉眼低垂,带着笑意。
他遵着先生的教导点燃了灵烛,烛光摇曳下映出小像的影子,下一秒,先生自影中翩翩走来。
“江南恪,近来安否?”
“一切安好。”
江南恪带着笑意回答,一如从前的问答,只是这中间有太多的难以言说。
江南恪向先生借来古剑,打算效仿百年前先生的做法。
“江南恪,你太执迷不悟了,他只是柳榆。”
不是百年前的那棵树,后面半句话,先生不忍说出来。
“先生,我知道的,他是柳榆,柳榆就是我的树。”
江南恪笑意盈盈地回答。
先生看了他一瞬,最终摇摇头,不再言语,罢了,事已至此,事已至此……
江南恪画好阵符,静心等待着天罚,任凭柳榆在他身后如何声嘶力竭,他都不曾动摇。
只是想起那抹青影消散的场景时,江南恪也会有片刻的恍惚。
也许,先生是对的,他是柳榆,不是自己的那棵树。
他回头再看了一眼那树,又看到了模糊的青色身影,一如当年。
他还是笑了,柳榆就是他的树,不会有错的。
天雷滚落的速度很快,他的伤口根本来不及愈合。
他感受着伤口正潺潺地往外冒血,但并没有太多的疼意,他最在乎的,是柳榆……
在百年后,他终于看清了柳榆的容颜,细长的眉眼,那是与自己一样的容颜。
他终于知道,自己错的离谱,蹉跎了几百年,江南恪才恍然大悟,当年惊鸿一瞥,那人已走远,他们以后不会再见,是永远,永远不见……
时影和柳榆从影中出来后,两人都思绪万千。
此刻两人还在柳榆的十六界中,只是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。
先生走到柳榆身前,语气里是淡淡的无奈。
“事已定局,箫笛,这么多年,你早该醒悟……”
那一刻,所有人都明了,从始至终都是箫笛,只有箫笛。
从箫笛自毁仙身,一半柳榆,一半江南恪之时,就已经错了。
一切都如先生所说的那般,箫笛的树早在百年间就已随着天雷去了,之后的柳榆,从来都是箫笛的执念。
时影也走上前。
“柳榆,你要如何选?”
“选?”柳榆红着眼,扭头对着时影笑的惨淡,“时影,我没得选的,我和江南恪都没得选……”
他终于明白,他从来不是在万人的愿中而来,他原来是有来处的,他和江南恪都是为彼此而生的,只是明白的太晚,而相识又太短。
柳榆一步一步走到神树前,“先生,神仙落泪,后果如何?”
“天雷。”
柳榆点点头,认命地牵起江南恪的手,等待着天罚。
“你从前那般做,可曾有想过属于你和我的时间也不过如此,我竟不知,这树下、树旁,还藏着你每一世的尸骨。
你看,我们错过了太多次。”
天雷携着黑压压的乌云而来,滚滚天雷落下,每一道都毫厘不差地落在柳榆身上。
原来天雷这么疼啊……
“师父……”
时影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,终于无法抑制地道出一声思念。
箫笛的先生,便是时影寻找千百年的人,可为何自己总是与他失之交臂,不曾相遇,却总是重逢。
“小影,近来安好?”
轻飘飘的问好,让时影红了眼圈,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她紧紧攥着手指,眉头轻蹙,她有太多的话要问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先生轻叹一声,“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皱眉呀?箫笛的十六界快要崩塌,出去后,不要伤怀,会再见的……”
最后一道天雷落下,绿光乍现,时影下意识地闭上眼,耳边是和煦的风声,夹杂着缕缕叹息,像极了柳榆和江南恪重逢时的那场风。
再睁眼,真的出了柳榆的十六界。
眼前的人,依旧身着青色的长衫,眉眼中流转着独属于神仙的温润,细长的眉眼笑起来像柳榆,不笑时像江南恪,可他是箫笛,是乌衣上仙,唯独不是柳榆,也不是江南恪,大梦一场,只困住了不存在的两人……
“乌衣上仙……”时影轻声呼喊他。
“今日之事,多谢时影姑娘了……”
上仙眉眼都带着笑意,带着春风和煦的生气,万物复苏的温柔,全身上下都透露出释然,仿佛此前种种都与他毫无关联。
“柳榆和江南恪会如何?”时影下意识地询问,在她眼里,他们是活生生的两个人。
“他们不过是我不同的名号罢了”上仙温和地回答,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虞,“我就是他们……”
仙人得道,须得圆满,仙身与凡体圆满的那刻,他们终于得以相见,他们本是一体,只是这种相见,难免令人唏嘘。
时影脸上难掩遗憾,她终于明白了师父的话,也明白了柳榆的“没得选”。
也许,从始至终,都没有柳榆,也没有江南恪,他们不过是一道劫,是箫笛的劫。无论柳榆和江南恪如何选,最终都只是箫笛,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柳榆和江南恪。
从箫笛自毁仙身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这场悲剧,种下虚妄的因,必得必死的果……
箫笛了结尘间的事,是时候位列仙班了。
他离去前,递给时影一个小物件。
“先生留下的东西,我觉得交给你最合适,后会有期。”
“多谢上仙。”
时影看着手上的小神像,眼皮低垂,看不清神色。
在箫笛的影中,她见过他使用的方法,也知道用途。
只是在离别前,她又多嘴问了一句。
“上仙知道第三尊神佛的下落吗?”
箫笛微微一愣,看向时影的眼神里多了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。
“不知,先生收回了,我也没有过问,不过……”
箫笛顿了一下,“先生说了,是做了一件极好的事。”
时影听了这话,竟笑了起来,虽然很短暂。
是好事就行。